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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薩日娜

2018-03-23 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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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薩日娜:女,蒙古族。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2010年開始用蒙漢兩種語言寫作。先后在《民族文學》《文藝報》《草原》《花的原野》《延安文學》《潮洛蒙》《哲里木文藝》《阿拉坦甘德爾》《駿馬》等雜志上發表多篇蒙漢語中短篇小說。2011年小說《情緣》獲首屆朵日納文學獎新銳獎;2012年小說《情緣》獲第八屆科爾沁文藝創作獎;2010年小說《包如拉哈達》獲第五屆《貝爾呼倫》小說大賽二等獎;2015年,小說《夢魂》獲蒙古文學《沃德獎》;小說《黑雪》獲首屆全國《佛珠》杯蒙古文網絡小說獎;小說《頭羊的葬禮》獲八省區首屆《成吉思汗文獻館》蒙古文學獎;小說《愛的呼喚》獲《民族文學》首屆愛為她文學大賽三等獎。2016年,微電影《讓我走近你》入圍由中國廣播電影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中國農業電影電視協會(CCTV7      農業頻道)共同主辦的“2016·美麗鄉村國際微電影藝術節”并獲得優秀獎;作品《種子》獲全國蒙古文《傳統家庭教育》比賽三等獎;兒童小說《殘缺的畫》獲“花蕾杯”兒童小說大賽優秀獎;報告文學《驢背上的赤腳醫生——哈申通拉嘎》獲全區蒙古文報告文學大獎賽優秀獎。《紅絲巾》《世界的色彩》《黑雪》等翻譯(蒙譯漢)作品入選自治區《優秀蒙古文文學作品翻譯出版工程》;《情緣》等作品入選《草原文學精品選編》。

  陳薩日娜作品:

向陽的等待

   夏天這個偏心的后媽總讓草原等待很長時間。日歷上立夏已經過了好些日子,羊群迫不及待地從村莊搬到了水草豐美、人煙稀少的敖特爾。天氣開始暖和了,也下過了幾場冷雨。奈不住性子的阿媽讓達古拉捎來些菜籽兒。

她像捧著新生的嬰兒般小心翼翼地將菜籽兒捧在手心里,眼睛湊過去盯著包裝看了許久后緩緩地將包裝打開,將它種在早已準備好的一小片向陽的菜池里。將菜籽兒種進地里的時候阿媽的小指頭竟然是翹著的。沒見過阿媽也會那么優雅地翹小指頭,就是她在給最愛的母牛擠奶的時候也沒見過她翹起小指頭。阿媽培好土,澆完水,一小片灰褐色的新翻的泥土在一片翠綠的草地上像一塊新鮮的牛糞般在阿媽面前噴發出了自己的清香。阿媽抬起頭、直起腰、挺起胸,望著東邊的道路笑了:“今年不必給達古拉那么多買菜的冤枉錢了”這是促使阿媽微笑的如意小算盤。菜籽兒不負她重望,生根了、發芽了,一株株鮮嫩的小菜苗膽怯又新奇地探出頭,伸伸腰,長勢喜人。阿媽像多心的小媳婦一樣整天守護在菜池旁。鼻子靈敏、活潑好動的饞嘴羊兒動了歪腦筋,時不時三三倆倆地跑過來向稚嫩的小菜苗探頭探腦。阿媽撿起手邊的土塊兒或者是小石子兒向羊兒們毫不留情地扔過去。做賊的羊兒被阿媽一哄而散后并不死心,站在不遠的地方,立起耳朵回頭看,琢磨更適當的機會。

草原的夜是個喜歡惡作劇的淘氣鬼,預測不到哪一夜,氣溫神不知鬼不覺地下降了。阿媽早上一起床就有點神經質地跑到菜池邊,看到綠得有點過火的菜苗時,她臉色會突然變得蒼白,眉宇間細小的皺紋驟然動幾下。她擠奶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牛犢子掙脫了繩子她都渾然不覺。她是在等著日出。太陽若無其事地高高升起,把光線毫無保留地撥給昨夜受過嚴重創傷的小菜苗身上,那些驕傲的嬌嫩的綠色的小生命啊,受不了烈日的寵愛,蔫吧了萎縮了。阿媽揉揉眼睛,看一眼、再看一眼。她心疼地看著、撫弄著那滿載希望的菜苗,往事突然就諷刺性地闖進她的腦海里,好像去年、前年她也曾這么憐惜地、心痛地站在蔫吧了的小菜苗跟前傷心過。唉!阿媽就是健忘,就是性子太急。

塔布嘎山上,阿爸的羊群像朵朵飄動的棉花;山頂上的阿爸像一座移動的山峰;一匹棕色的馬兒向阿爸搖晃著美麗的頭;高大的牧羊犬靜靜地跟在阿爸身后。因為遠,聽不到羊兒的叫喚、聽不到草兒的呼吸、聽不到阿爸和大地的對話、聽不到馬兒和牧羊犬的低語,整個草原似乎是靜悄悄的。所以阿媽的傷心總是多了一份孤獨和惆悵。

我記事那天起阿爸就在放羊。早上,阿爸迎著朝陽騎著馬兒趕著羊群領著牧羊犬跨過塔布嘎山上山。他們的足跡沒到的地方草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呀閃。黃昏,阿爸迎著夕陽牽著馬兒領著羊群跟著牧羊犬跨過塔布嘎山牧歸。他們的足跡所過之處一陣細塵在夕陽下緩緩消散。阿爸總是行走在太陽下,臉被曬得像去了皮的樺樹。他不愛說話,臉上通常也沒有太多的表情,談不上嚴肅,也說不上溫柔。回到包里后他盤腿坐在方桌后面開始吃肉飲酒。看到遠遠圍坐的我們時他嘴里抿著烈酒,也不咽下,就那樣含在嘴里,眼睛看著我們,頭點幾下,手招呼一下,示意坐過來。這時候他的嘴角邊會蕩起一個跟他的膚色很不相稱的小酒窩。我總是擔心,他把一些原先知道的話語都忘掉了。我甚至懷疑阿爸還會不會講話。他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成了山上的樺樹,只有迎著風才呼嘯幾聲。

總是在阿媽看著幼菜苗傷心的時候,達古拉那除了喇叭不響什么都響的破三輪車吧嗒吧嗒地噴著黑煙駛過東邊的道路。那條道路離我們包有三四里地。因為平坦,道路上行駛的所有車輛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達古拉盡管把不厭其煩地喊 “賣菜了!賣菜了!”幾個字的喇叭關掉了,但是我們總是發現她們,我們的耳目多。阿媽立刻站起來,拽掉頭上的藍色紗巾,使勁揮舞,像在跳一場獨人的安代舞。

達古拉的車上總是載著滿滿的一車蔬菜水果和羊皮,還有一些草原人家捎帶的米面油等日常必需物品。沿途生意好的時候她車子上的蔬菜水果會少一些,但還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車廂里擁擠喧鬧,像一個亂糟糟的小集市。

達古拉的三輪車幾乎無孔不入,彎彎曲曲地繞過土坑啊、水塘啊、羊糞堆等,最終總能到達并停在她想去的每家每戶的門前,確定主人沒有買菜的樣子時還會放幾聲喇叭,然后吧嗒吧嗒地離去。達古拉夫婦跟我們這一帶的人很熟。村里人,家里沒有米了就讓達古拉從霍林郭勒捎過來。阿媽也會讓她捎米捎油。卸下米時阿媽滿臉堆積著感激,對達古拉連聲道謝,把米拖進屋里后她臉上的表情突然就松弛了,懷疑取代了原本爬滿感激的地方:“這米這么貴嗎?指不定達古拉加了多少錢呢。”但是很快阿媽臉上的懷疑被欣慰代替。有米心里就踏實,菜嘛,雖然很重要,但是哪有米重要啊。在這人煙稀少的敖特爾,有米就有保障。

達古拉的車每次停在我家門口時我阿媽盡量不讓她空手而歸。阿媽不知道達古拉下次是十天之內,還是半個月之內再來,像我們這樣偏遠的敖特爾沒有人愿意來的。所以即便家里還有一些耐放的蔬菜,阿媽還是會象征性地買一些。每次阿媽都不買那么多東西,車上有新鮮的土豆、黃瓜、豆角、茄子等蔬菜,還有水果,但是阿媽偏偏就愿意買又辣又臭的大蔥,就因為大蔥價錢便宜,而且能放挺長時間。阿爸只喜歡吃手把肉,不喜歡吃羊肉炒大蔥,所以阿媽買來大蔥不給我們炒。她或者是把大蔥切成絲兒腌在鹽里當菜吃,或者是直接粘在醬里吃,辣得我們直流眼淚。我阿媽踮著腳往車廂里看很久,問一下價錢,“土豆多少錢?”“茄子多少錢?”“西紅柿呢?黃瓜呢?哦!還有水果啊?蘋果多少錢?葡萄呢?”她都挨個兒問一遍,有時候還會重復一次兩次已經問過的蔬菜。

達古拉是個肥胖的女人,有著一張鵝蛋型的臉蛋,并不只是說她的下巴像鵝蛋那么尖,而是她的額頭也跟下巴差不多尖。她的顴骨很高,額頭很窄,稀疏淡黃的頭發剪得短短的,總體看起來就像鵝蛋。這鵝蛋形的臉上有一雙細長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達古拉總是戴著一條從遠處看近似白色的紗巾,但是一到跟前就會發現她戴的那條紗巾哪里是白色啊,近乎黑色,臟兮兮的、黑不溜秋的。一般不見她站起來,她愿意坐著,只有買家買的東西實在挺多,拿不動的時候,她才站起來幫著拎東西。她身材很高很胖很結實。賣菜的時候,達古拉都坐在三輪車的箱子里,車篷里是她的男人。她男人話很多,好像有點懶,總是從車篷里探出那張棗紅色的臉,跟人東拉西扯,就是不肯出來。她們一般五天之內來一次村里,遇上下雨天的話會延遲幾天。

一天下午,草原驟然變了臉,天空中烏云密布,電閃雷鳴,下起了暴雨。那時候,達古拉的車正好停在我們家門口。雨,是在我媽挨個兒問著蔬菜價錢,還沒來得及問水果的價錢時下的。阿媽趕緊請達古拉她們進屋。達古拉用苫布蓋好車廂,下車時,隨手從蔬菜堆里挑了幾個樣子丑陋的土豆和干癟的茄子。這場雨來得兇猛,下了一陣后,兇猛勁兒過了,但是并沒有停,下了整個晚上。達古拉的車也就在我們家門前停了一個晚上。附近幾個敖特爾的人接二連三地披著雨衣,騎著馬兒來我們家買菜。達古拉索性把車上的蔬菜都搬了進來。草原漫長的雨季就要來臨了,所以人們買菜買得很積極。一夜間,達古拉的蔬菜賣得差不多了。第二天下午的時候雨停了,但是云還是遲遲不散。達古拉夫婦看著一一空出來的蔬菜的袋子滿臉歡喜。達古拉把小半袋茄子(其實就幾個開始爛的茄子),往車上拖了一會兒,轉過頭看到了堆在看門狗面前的昨晚啃過的一大堆骨頭時放下了,送給阿媽了。趁著天歇息的空兒,她們開車走了。阿媽很高興。以后每到陰雨天氣,她巴不得達古拉的破三輪車停在我們家門前時就下暴雨。阿媽的希望始終沒有再實現,后來達古拉在我們村子買了一間破屋,阿媽的希望就徹底落空了。

達古拉的車是進霍林郭勒市里的。霍林郭勒是離我們最近的城市,聽達古拉說他們那三輪車走五個小時就到了。我們向往那座什么都有的城市,好像那是坐落在草原盡頭的一個天堂。渴望歸渴望,我們去不了那兒。我們要幫阿媽清掃羊圈、牛圈,還要幫阿媽做奶食品,我們有很多活兒。再說,我們沒有可以開進城里的車。達古拉的車子從霍林郭勒出來,一路叫賣,有村子就進,有時候來我們這兒的時候,很多蔬菜都賣沒了,就剩那些貴得嚇人的水果。所以阿媽恨不得達古拉沿途的生意不好。

哥哥打水飲羊的時候,或者是清掃羊圈的時候都會不經意地喊出一聲:“賣菜了!賣菜了!”惹來阿媽一陣白眼和取笑。

達古拉的車每次來門前時,我們都會趕集似的跟著阿媽跑出去。阿媽像一只領著雞仔的老母雞一樣匆忙地走在最前面,最小的妹妹烏蘭跟不上我們,會大聲哭泣,阿媽連回頭看都不肯。阿媽踮著腳往車廂看,挨個兒問價錢。我則踩在車輪上往車廂里看個夠。哥哥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把頭伸進車篷里,跟棗紅色臉龐的男人聊天。霍林郭勒多遠?沿途有哪些村莊?菜是從哪里進的等等。我總是懷疑那個棗紅色臉龐的男人不會跟我哥說實話。

就在我哥天天喊著“賣菜了!賣菜了!”的那年秋天,哈布爾帶著口罩闖進了我哥的心里。

那天我們家的馬車壞了。阿爸一個人出去打草,哥哥留在家修車。他坐在車子跟前,手不停地動,嘴里也不忘喊幾聲:“賣菜了,賣菜了!”哈布爾就在哥哥喊完第三聲“賣菜了”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她戴著一個雪白的口罩,露出一雙聰慧明亮的大眼睛。雪白的口罩跟她暗紫色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盡管她戴著口罩,但還是用手掩著嘴嘻嘻嘻地笑了,手上同樣戴著一雙白色的手套。手套是不怕麻煩的女人們打草時戴的,不足為怪,奇怪的是哈布爾的手套是潔白的,沒有沾上一滴綠色的草汁,就像跟口罩一樣潔白。哥哥的臉突然紅到了脖子根。他放下手里的零件,突兀地站起來,把手藏在背后,在屁股上使勁蹭。哈布爾又嘻嘻嘻地笑了,還是用手捂著戴著口罩的嘴。我哥一時不知所措,也跟著呵呵呵地笑了幾聲。哈布爾卻不笑了:“我的四輪車沒氣了,你有氣罐嗎?”(其實,我們家沒有)哥哥像噎著的公雞一樣怔了怔后說:“有!有!哦,對了,額爾頓家借走了,你等會兒,我去拿過來。”哥哥借來了額爾頓家的氣罐,自己去給哈布爾的車子打氣。誰知道那么大的一個四輪,他打了多長時間,反正他回來的時候都快筋疲力盡了。

哥哥突然不喊“賣菜了”這三個字了,因為打草很忙很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約會。阿爸和哥哥打草回來時月兒一般都跳上了蒙古包的天窗。哥哥一進屋顧不上吃飯,先脫掉上衣光著膀子開始洗漱,洗臉盆里的水四處亂濺,弄得地上濕漉漉的。接著他拿起墻上掛著的小鏡子,借著微弱的燭光,左右前后照個遍,然后騎馬跑出去,無論多晚他都出去一趟。

那年冬天的一個下雪的晚上,哥哥約會回來后叫醒了熟睡中的阿爸和阿媽:“我要結婚!”哥哥的聲音被幸福淹沒了,在漆黑的夜晚感覺飄忽不定,完全沒有根基,只有他那被激情漲紅的臉在燭光下忽閃忽閃著。阿媽睡意朦朧的眼睛突然就睜大了,變成了蒙古包天窗里探進來的那一顆最明亮的星星。“不行!”阿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斬釘截鐵。阿爸緩緩地抬起眼睛盯著哥哥看了許久后沒有說話,臉卻拉長了。他順手從枕頭底下拿起了煙。屋里頓時就升騰起苦澀的煙霧。“我一定要跟哈布爾結婚!”哥哥的臉從通紅變得鐵青,聲音從剛才沒有根基的飄渺變得擲地有聲。連續幾天家里彌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戰爭的硝煙味道。哥哥不吃不喝,整天鐵青著臉咬著腮幫子,他的決定果斷且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阿媽背地里罵哈布爾是個小狐貍精,把她兒子的魂兒都勾走了。阿爸牧歸后坐在炕桌后面抿著酒,默默地看著哥哥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表態。

后來,哥哥如愿以償地和比自己大兩歲的哈布爾結了婚。婚禮不算很隆重,但是草原婚禮的一切規矩和禮數一個都沒有省略。

我們村莊里的房子是東西兩間,中間是灶房。哥哥和哈布爾住在東間。結婚不久這兩個小年輕夫婦開始鬧別扭,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什么,我們總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哥哥和哈布爾的褥子被子一個在炕的東邊,一個在西邊,中間騰出了那么大個空兒。我就暗暗嫉妒,憑什么呀?我們四五個人擠在西屋的一間炕上,都快擠成餃子了,他們倒好,只有兩個人還東邊一個西邊一個,是不是向我們炫耀自己的空間呢?

骨子里,我哥就是個不太安分的主兒。阿爸嘴上不說,但是看哥哥的眼神里總是有種不可置信和不太喜歡的樣子,哥哥的性格實在沒有隨阿爸一點點。哥哥不敵誘惑結婚了,撇開所有人的反對舉行了一場正宗的草原蒙古式婚禮;半年后哥哥撇開所有人的反對離婚了。在二十年前的草原上,離婚絕對是個無人踏進的冷門,但是哥哥就是離婚了,固執得沒有半句解釋。哥哥的離婚給家里人帶來了不小變故。阿爸突然開始說些話了,逢人就罵自己的兒子,好像這樣就能減輕對哈布爾家的愧疚。阿媽呢,好像突然間就老了,變得健忘了,眼淚變得隨便了,一不小心就流出來。她對于達古拉的菜車也沒有了多大的興趣。倒是喜歡盯緊和打聽每個和哥哥年齡相仿的女孩。

達古拉賣菜后的第六年夏天,把破爛三輪車換成了嶄新的白色半截子。于是我哥在下一個夏天到來之前賣掉三十多只羊,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開始往霍林郭勒跑。每次哥不在家,阿媽就提心吊膽。她整天皺著眉頭、心神不寧,完全沒有等待達古拉的菜車時的那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她不說幾句話就把話題扯到哥哥身上。我哥很多時候都能載回來大半車廂蔬菜水果,那是賣不出去剩下的。阿媽瞥一眼車廂里剩下的蔬菜,再偷看一眼哥哥陰沉的臉色,眉頭間的皺紋深深地陷進那不再光滑的額頭里。剩下的蔬菜太多了,我們自己吃不完,扔了實在太可惜了。阿媽從車上一一卸下來那些剩菜,盤腿坐在門前的空地上,仔細地挑選新鮮的、沒有腐爛的蔬菜。對于左鄰右舍買達古拉的菜,不買我哥的菜,阿媽是噴噴不平的,但她還是會把那些挑好的菜送到左鄰右舍。達古拉的半截子不再來停我們門前了,但是一聽到“賣菜了!賣菜了!”的喇叭聲,阿媽還是渾身不舒服,好像搶走我哥生意的人就是她。

有一次,哥哥去霍林郭勒回來時沒有拉蔬菜水果,而是拉了一車大米。大米是賒來的。阿媽傻了眼,額頭上的皺紋迅速地、整齊地聚集在了她的眉宇間。我們也跟著大呼小叫,大驚小怪。那可不少錢啊!五十多袋大米像一座小山一樣堆在西屋的炕上,根本沒人買。村里人習慣了讓達古拉捎過來,這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習慣是個固執的東西,不易改變。那些大米躺在我們家炕上后的第二十七天,達古拉帶來的米面價格突然暴漲了,讓那些習慣了的人也接受不了。于是,我們家炕上的米,一下子被哄搶而空了。我們不知道米價上漲的消息。阿媽臉上堆滿笑容,眼里放射熱情的火焰。她大聲地招呼他們,為他們鞍前馬后地跑,恨不得自己背著米送貨上門。突然阿媽察覺出了不對勁,趕緊上前去護住四袋米,自己留下來了。西屋的炕一下子就開闊了、寬敞了。我只想上去肆無忌憚地打滾。黃昏時分,哥哥比平時提前趕回來了。阿媽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報喜報功。那些米面不止壓著炕頭,還壓著阿媽的心頭上呢。阿媽一直擔心米賣不出去,擔心哥哥虧本。哥哥聽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緊了牙關從齒縫里蹦出來幾個字:“我還是晚了一步”。后來阿媽聽說一袋米至少少賣了四十元錢時,她當著我們的面毫不客氣地打了自己的耳光。阿媽一連幾天心情不好,她甚至想去找那些買家討回少付的錢,被我們拉回來了。那些天阿媽看到那些趁她不知道米價上漲的情況下買米的街坊鄰居時臉上總是很難看。不過從那以后村里人對我哥哥賣的蔬菜也感興趣了。他們認為米便宜,蔬菜也可能比達古拉的便宜。就在這時候我哥哥厭倦了這個整天呆在車上跟那些斤斤計較的婦女們打交道的生意。他覺得達古拉夫婦太摳門了,賣菜換新車,簡直是一般摳門的人做不到。我哥對達古拉夫婦有佩服,但更多的是鄙夷。佩服她們能堅持這么長時間,鄙夷她們在這么個小生意上付出這么驚人的耐心,為何不去做大生意呢。于是我哥又一次說服阿爸,賣掉一百多只羊、賣掉那輛二手三輪車,在霍林郭勒市里租房賣起了獸藥。說實話我哥哥的辦事能力還是挺強的。他找到了一個賣獸藥的老商戶,跟他們打聽好途徑,然后自己在霍林郭勒辦妥了一切手續,接下來就是賺錢的事兒了。我哥哥在藥店待了幾個月,見收入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可觀,而且一個大老爺們整天待在那個小房間里憋得慌,于是干脆趁著秋天打草的晃兒,關門回來打草了。

哥哥關掉獸藥店,從霍林郭勒回來時帶來的還有我的錄取通知書。

在那個忙碌的金色的早晨我離開了草原。阿爸站在塔布嘎山頂,披著朝陽向我張望;羊群靜靜地散布在他的周圍;一匹棕色的馬兒、一條高大的牧羊犬依偎在他的兩旁。達古拉嶄新的半截子沿著東邊的道路呼嘯而過。阿媽站在蒙古包跟前;朝陽把她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吹亂了她鬢角的白發。她瞇起眼睛,一條條皺紋安靜地爬上了她的額頭;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露珠在她的眼角閃呀閃……

哈達圖山

  早上醒來的時候,薩姆嘎老人發現脖子落枕了。她吃完早飯就僵直著脖子來廚房,找到了搟面杖。她右手拿住搟面杖,用左手頂住右手吃力地送到了脖頸,艱難地滾動了幾下搟面杖。但是不一會兒,手就像灌了鉛似的怎么也不動彈了,還酸痛得要命。這樣湊夠一百數對老人來說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折磨。老人索性扔掉搟面杖,僵直著脖子走回臥室,從褥子底下拿出了一個光滑的深紫色的火罐。  

“醫療條件好了,我們倆就被扔到這里了,不然在以前我們給多少人行過好事啊,那時候拔火罐我可是最有名的……”薩姆嘎老人自言自語著,開始尋找廢紙。她來到兒媳的房間,從炕頭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張印有漢字的A4紙。老人劃燃了火柴突然想道:“可別燒掉了有用的紙!”她拿著那張紙來到了孫子呼格吉樂的房間。

“跟我們是沒什么關系,但是跟額么格您關系就大了,現在社會條件好了,福利也高了。您能在升天后坐著專車,轟轟烈烈地上路了”呼格吉樂看完那張紙若無其事地說。

“這張紙到底有沒有用?我還忙著拔火罐呢。這孩子看了半天竟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好吧!我念給您聽!您可聽好了!從八月二十五號開始統一火化逝者的尸體……”

薩姆嘎老人突然間失去了聽覺般伸著僵硬的脖子,湊近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孫子,嘴巴蠕動了幾下卻始終沒有吐出一個字。她用麻雀的爪子般干枯無力的手死死地抓住身邊的椅靠,但就是覺得無法支撐自己干柴般枯瘦的身體。她哆嗦著挪動腳步,摸索到了墻。靠著墻歇息片刻后,老人扶著墻,來到了自己的房間。她像一頭勞累的牛一樣粗喘著,艱難地爬上炕,靠著行李躺下。交叉在臀下的兩只手不停地發抖。

薩姆嘎老人精神恍惚地躺了好一陣后突然像陰天里迷失方向的人看到了陽光般眼前一亮,忽地坐了起來。她顧不上穿鞋,用襪子噔噔噔地踩著地,徑直來到了屋西北角的佛像面前。她抖動著手拿了一炷香。雖然手頭有火柴,但是老人沒有用,因為她忌諱用火柴點燃衛生香。她在火盆的火上點著了那炷衛生香,小心翼翼地插在香爐里的余燼上。老人雙手舉過頭,虔誠地祈禱著磕了幾個頭后,拉開佛像下面的抽屜,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用天藍色哈達包成的包裹。她將其輕輕地舉在頭頂走向了炕。

薩姆嘎老人像一個害羞的小伙子脫掉心愛的姑娘的衣服般猶豫了片刻后輕輕地掀開了藍色的哈達。首先現出了一串深紫色的佛珠。老人怕有誰要搶走一般嗖地抓起它,戴在脖子上。接著出現了一本天藍色包裝的硬皮本子。看到這本書,老人的手又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這是他們家的《家譜》。這本里有巴力吉老人的列祖列宗;有他們這個孛兒只斤姓氏家族的所有人的名字以及有關故事。但是自從巴力吉去世后沒有人再記載過……

薩姆嘎老人皺著眉頭思索片刻后小心地捧著《家譜》,重新走進了孫子的房間。

呼格吉樂鉆進電腦屏幕,專心致志地“斗地主”。

“孩子,幫額么格寫這個吧!”薩姆嘎老人站在門邊說。

“……”鉆進電腦屏幕的孫子久久沒有回應。

“我的好孩子啊,幫額么格寫一下這個!”老人提高了聲音重復了剛才的話。

“什么?”呼格吉樂緊盯著電腦屏幕很不耐煩地問。

“你過來!額么格教你怎么寫!”呼格吉樂很不服氣地瞥了一眼額么格,憤憤不平地說:“斗大的字母都不認識幾個,您能教我寫什么呀?這就像,我斗地主輸了一樣感覺奇怪。您就放那兒吧,我正忙著呢,以后再看。”說完又鉆進了電腦屏幕。

薩姆嘎老人看著孫子的后腦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門旁徘徊一會兒后,她用衣袖擦亮了門旁的桌面,把書放好,一步一回頭地走進了房間。

爐子里封火的牛糞突然像復活了一樣虎虎地燃燒起來。薩姆嘎老人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突然感到脊骨冒冷汗,臉色變得蒼白不堪。她像貓一樣輕盈地上炕,從懷里摸出佛珠開始念起來。嘴唇像抽筋般地發抖著,她感到手腳發麻,渾身無力。

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懼、無助和悲傷像一塊石頭般堵在老人的胸口,使她難以呼吸。她渴望找一個人痛痛快快地訴說一番。可是就連那只老灰貓也似乎厭倦了她的自言自語,不時瞇起眼睛偷偷地看一下老人又假裝成了困睡的樣子。

其實打心里她深深熱愛并深深眷戀著這個陽光明媚的世界。可是她在念佛珠時竟然衷心地祈禱自己能在八月二十五日前到達那個平時令她毛骨悚然的寂靜的世界。老人始終放不下的兩樣東西是那個《家譜》和開過光的佛像。

最先察覺到老人變化的人是兒媳吉姆斯。

平時薩姆嘎老人自己吃完飯就忙活著收拾桌子。今天老人卻草草地喝了幾口早茶就推碗筷,開始閉著眼睛念起了佛珠。吉姆斯質疑地看了一眼薩姆嘎老人。阿古拉陰沉著臉,不斷往嘴里塞進玉米波波,粗黑的胡子渣像一片沒鋤好的地。吉姆斯看了一眼阿古拉,手往呼格吉樂的碗里夾了大塊的肉。

阿古拉的手機突然傳出尖銳的女高音。一家三口的眼睛立刻集中在那個聲源上。阿古拉從衣兜掏出手機懶散地“喂”了一聲,臉色更加陰沉下來。他用手捂住手機聽筒,將對方的聲音圈在掌心里,胡亂地應著:“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過去!”放下手機,阿古拉一邊嚼著嘴里的食物,一邊從衣兜里拿出香煙塞進嘴里點上后,出去啟動了夏利車。

“又要去哪兒?”坐在一旁像防賊一樣探聽手機那邊聲音的吉姆斯亮開了狹窄的嗓子。

“今天嘎查里開會”阿古拉的聲音被夏利車青色的尾氣給纏住了。

“是嘎查的會議還是嘎日布的海棠?你給我說清楚!”當吉姆斯紅著眼睛,抖動著渾身的贅肉從屋里跑出來的時候阿古拉的車已經開出院子,繞上了村中的土路。吉姆斯望著夏利車揚起的塵土,咬著牙關,在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腳。

呼格吉樂頭朝天,一個勁兒地往嘴里塞飯。碗筷像打鼓一樣叮咚響。他一口氣塞完飯后把飯碗“啪”地一聲放在桌子,又將筷子“當”地一聲放在碗上,轉身用食指頂了一下壓在鼻梁上的眼鏡,笨拙地挪動著肥胖的身體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碗筷的碰撞聲刺痛了薩姆嘎老人的耳根子,也刺痛了老人的心臟。她想對孫子說點什么,但是皺緊眉頭,強咽了下去,攥緊了手中的佛珠。

 “又要玩電腦啊?你就不能看看書寫寫作業嗎?你阿爸整天不著家,像公雞一樣混在婆娘群中。你倒好,整天鉆進電腦里。你看你那身材,前面抱一個大球,后邊背一個大鍋……”

“啪——”呼格吉樂的房間門關上了。吉姆斯尖銳的聲音被急促地關在門外后反射到薩姆嘎老人的耳邊時像有千萬只蜜蜂飛過。

 “嘀——日——”電話鈴聲囂張地響起來。吉姆斯放下筷子,走向電話機。電話屏幕上的號碼立刻給吉姆斯拉長的臉鍍上了一層陽光。

“喂——現在嗎……都有誰……缺一個……好的,好的,我馬上過去。”吉姆斯放下電話后匆匆忙忙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那像腌菜的大缸般粗大的上身、從大腿往下突然細下來的小腿,怎么看都像放大了的陀螺。幾分鐘后頭發鮮亮、皮鞋光亮的吉姆斯從自己的臥室出來,轉瞬消失在外屋的門外。從衣服上遺落的廉價香水刺鼻的香味在屋里猖狂了一陣后慢慢消失。

突然的安靜幾乎要壓垮整間屋子。薩姆嘎老人瞇起眼睛看了看,桌面像吃完西瓜沒擦嘴臉的小孩的臉。她終于忍不住,把佛珠塞進懷里,開始收拾桌子。

豬圈里的兩頭肥豬像聲樂組合般用一粗一細的聲音高低附和著。薩姆嘎老人拌好了豬食,吃力地抬起豬食桶。豬食桶慢慢地向上移動,老人的背卻像被爛泥壓彎了的土房的梁柱般沉了下去,腳不自主地踉蹌了幾下。

“這該死的老巫婆,連一桶豬食都扛不動了?”她自言自語著吃力地挪了幾步。兩只燕子從頭頂上“嘰嘰喳喳”飛過,似乎在嘲笑老人的無能。

“用鋼鐵做的機器都會生銹損壞,何況我這個經歷八十年風雨的血肉之軀,時過境遷也是應該的”薩姆嘎老人為自己辯解的同時用眼角很不服氣地瞟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破四輪車。她放下豬食桶直了直背。老人看見桑森房窗戶的一個玻璃被打碎了。

“是被風吹破了嗎?”老人自言自語著挪向那里。

陽光從玻璃的破碎處擠進屋子,挑起里面的灰塵,舞動在自己的光圈里。那些經不住挑撥的細塵,擁擠著舞動著最后落在屋角那深紫色的松樹棺材上停留歇息。

一看到棺材,老人微弱的心臟突然猛地抽動了一下。不知是由于疼痛還是因為激動,老人的眼圈紅了。十年前她患了重病,眼看就要面見閻王爺時老伴巴力吉為她準備了這個棺材。那時候薩姆嘎老人非常害怕那些冷清著臉向她伸手的閻王爺派來的使者。可是就在做好她棺材的那天,身體好好的巴力吉老人突然患心肌梗塞跟著那些閻王使者走了。薩姆嘎老人則奇跡般地好了。所以每次看到這個棺材她都做賊般地心虛,心也會撕裂般地疼痛。她覺得老伴巴力吉草草地離開這美好的世界都是因為她。可是今天她突然覺得老伴的早走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果她的老伴巴力吉活到現在,看到那個通知一定會比頭頂上打霹雷還悲傷的。想到這兒,她竟然感到自己是個功臣,為老伴立了一個大功。老人的心一下子開闊了許多,她趕緊從桑森房里退出來,邁開腳步走向了西邊的打谷場。

為了方便農作物的晾曬,打谷場的位置總是比別的地段高一些。薩姆嘎老人站到打谷場的鏡面就能看到哈達圖山。每當她望著哈達圖山,望著老伴的墳墓傾訴出內心的孤獨寂寞時心中的苦悶和委屈就會煙消云散……

因為走得太快,薩姆嘎老人像個肺結核患者一樣粗喘著氣。她站定在打谷場正中間,瞇起眼睛望著哈達圖山。

哈達圖山在靄氣中巍然聳立著。山腳下有巴力吉家族的墳地。巴力吉老人已故的長輩都會到那里團聚。因為那里的瑪尼木頭一個也沒有死,個個都會長成參天大樹守護墳墓,所以村里的老人都驚嘆哈達圖山是個風水寶地。在村里人的心目中,只要瑪尼木頭能活下來,子孫后代就會代代幸福繁榮。

薩姆嘎老人嫁到巴力吉家的那天起就知道總會有一天到哈達圖山定居。如今子孫滿堂,她應該可以光榮地到哈達圖山面見眾多長輩的,可是如果自己燒成了一堆灰燼的話怎么見他們……這個擔憂讓老人的頭爆炸般地疼。她就像古代的良家婦女不慎失去了貞潔般傷心得幾乎要崩潰。這種崩潰使這個駝背又單薄的老人看上去蒼老又可憐。

院門響起,吉姆斯拉長著肥胖的臉走進來。趕不上麻將桌對麻將迷來說應該是不小的打擊吧。有時候會影響一天的情緒,看什么都不會順眼。“剛剛還說三缺一,這么快人就齊了,如果我再快一點就好了。她也真是的,不能給我占個位子嗎?”吉姆斯心里抱怨起了給她打電話的好姐妹。

柳條編的大籃子攔截在吉姆斯前面。她提腳踢飛了那個籃子。吉姆斯突然想起自己穿的是新皮鞋,心痛得要死。她趕緊彎下身心疼地摸了摸新皮鞋。笨重的上身冷不丁地彎下來,使吉姆斯的頭撐得像要裂開,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她只好站起來,習慣性地用手指理了理羔羊毛般卷曲的頭發。望向打谷場時,她看見了薩姆嘎老人。

“這個老巫婆,整天望著她老伴的墳墓,兒子整天繞著海棠,孫子就知道電腦,只有我在這個家里充當一個奴隸”吉姆斯心里憤怒地想著。

掉了毛的老母雞,邋遢著裸露的翅膀,不緊不慢地走向打谷場中晾曬的玉米。吉姆斯從窗臺上拿起拳頭大的笤帚瞄準大母雞扔了出去。

“咕嘎——咕嘎”遭到突然襲擊的老母雞驚叫著,拍著笨拙的翅膀逃跑了。薩姆嘎老人也嚇了一跳,急忙轉身。

在灶臺上亂七八糟地堆著早上收過來的碗筷。沒吃上飯的大灰貓一聽到開門聲就“嗖”地跳起來,翹起尾巴,討好地看著吉姆斯,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看到吉姆斯沒有喂飽它的意思,大灰貓索性跑過去用腦袋蹭吉姆斯的腿。

 “去!臟死了。”吉姆斯像一個高傲的貴族小姐看到了骯臟的農村瘦老頭一般撅著嘴,白著眼睛看了一眼,將大灰貓踢出了門外。

 “老不死的,閻王爺都不愿帶你走,整天就知道望那幾個墳墓……”吉姆斯瞥了一眼推門而入的薩姆嘎老人,嘴里嘀咕著,一邊拿出大盆子,將碗筷“乒乒乓乓”地放了進去。

兩只肥豬拼命地叫著,一聲比一聲高。

 “叫,叫,叫!看我宰你的時候不多捅你幾刀。該死的東西,就知道吃,撐死你!”吉姆斯從薩姆嘎老人歇腳的地方找到豬食桶輕松地舉起來倒給肥豬。

薩姆嘎老人進屋才想起還沒有刷碗:“哎!我這腦瓜子,不知想什么呢,碗都忘了刷”老人自責著把手伸進了盆里,一股徹骨的涼意遍布了老人的全身。

“我自己洗吧,這兒有一個奴隸呢”吉姆斯說著用臀部頂走了老人。在狹窄的廚房里只有吉姆斯的臀部像個龐大的肉球一般不停地晃動著。被擠出來的薩姆嘎老人搓著滴水的手像當年被婆婆訓斥的時候那樣久久地站著,最后瘸著腿走向了豬食桶。

“豬已經喂過了。像要死了一樣叫著,煩死人,我是聽不下去。”

薩姆嘎什么也沒說,攝手攝腳地走進了孫子呼格吉樂的房間。

呼格吉樂赤著腳盤腿坐在電腦前面打電腦游戲。李寧牌的運動褲胡亂地扔在床上,地上的襪子散發出陣陣腳氣味。

“呼格吉樂,我的好孩子,那個家譜你接著寫了嗎?”薩姆嘎老人俯下身,用手支著膝蓋,撿起了地上的臭襪子。

呼格吉樂頭也沒回。厚厚的眼鏡片后面的小眼睛在電腦屏幕前顯得格外亮堂。隨著屏幕的變動他的后背臀部沒有節奏地擺動著。

“呼格吉樂,額么格跟你說話呢。”薩姆嘎老人抬高了聲音,走到孫子的身邊。

“哎呀!煩不煩?”呼格吉樂的手指輕快地跳動在鍵盤上,嘴里卻蹦出了一句不耐煩的抱怨。

老人只好無奈地搖著頭,嘴里嘀咕著走回自己的房間。她盤腿坐在炕上,念起了佛珠。但是沒多久就把佛珠放回懷里又溜下了炕。

無論如何要盡快寫好“家譜”。她一定要親眼看著寫完這個家譜,才放心地去找老伴,不然她沒有勇氣和臉面去見巴力吉老人的眾多前輩。

她趿拉著鞋一瘸一拐地走著,再一次打開了孫子的房門。呼格吉樂的坐姿沒有變化,但是情緒更加激烈了。他忽而拍一下膝蓋,忽而破口大罵,應該是跟電腦屏幕里的東西說話。

“這孩子不會一氣之下摔碎了電腦吧?”薩姆嘎老人有些擔心,她走進屋里輕輕地拍了拍呼格吉樂的肩膀。

呼格吉樂按下了暫停鍵,急轉轉椅,向額么格緊皺了眉頭:“額么格,你到底有什么事兒?剛剛說了一大堆沒用的話分散我的注意力,害我輸掉了一場游戲!”

“那個家譜你寫完了嗎?其實也用不了多長時間……”薩姆嘎老人像一個小職員面對老板一樣低聲下氣地說。

“沒寫呢”呼格吉樂用鼻子哼哼著。

“沒寫?”

 “有什么可寫的呀?”額么格驚訝的表情讓呼格吉樂很反感。

“不是,那可是代代流傳下來的東西。這個家族在你曾祖父的時候還是很風光的家族呢……”呼格吉樂像看一部鬧劇一樣看著額么格:“多大的家族啊?又不是書香門第,更不是皇親國戚,根本就不值一提,寫什么呀?丟死人!”他說完急轉轉椅,點擊鼠標,繼續了游戲。創造了這么神奇,這么具有吸引力的電子游戲的人都沒有記上自己的真實姓名呢。什么家族?沒有半點可炫耀之處的人還寫什么“家譜”呢?呼格吉樂感到可笑又可氣。

薩姆嘎老人伸著脖子,考慮了一會兒才聽懂了孫子這句話的意思。她慢慢地低下了頭。她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她用舌頭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吃力地說:“那么……我的家譜在哪兒?”

“這兒!”呼格吉樂彈走了扔在上面的蘋果心。薩姆嘎老人從門旁快步走過去,看到了滿臉灰斑的家譜。她輕輕地拿起那用天藍色的綢緞精心包裝的家譜,小心地用衣袖輕拭著,手不停地發抖。

 

阿古拉下了車。他那在煤礦里困住了幾天似的黑褐色的臉顯得陰沉嚇人。“逝者的尸體統一火化。”這個規定西嘎查已經開始實施了。每一具火化的尸體都必須由嘎查書記帶著火化,這對擔任嘎查書記職務的阿古拉來說是一種折磨。有些老人明明已經停止了呼吸,但是不肯閉上眼睛,固執地用絕望的眼神盯著這個世界。看到這種場景的老人們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悲傷。

農村老人在世的時候并不奢求日子過得富麗堂皇,簡單自在就行。但是非常看重安葬的事情。她們喜歡赤裸著身體來到這個世界,赤裸著身體回歸到大自然。一輩子依賴著大地,索取著大自然給予的一切,老人們的內心是充滿感激的。所以死后把尸體交給大自然,慢慢地滲透進大自然,哪怕讓一根青草茁壯成長,他們就滿足。阿古拉清楚這些,所以他一直躲著藏著,沒有勇氣將這個通知告知阿媽。

吉姆斯一看到阿古拉陰沉的臉,趕忙從薩姆嘎老人的手里奪走了拌豬食的棍子,大聲說:“額吉,我做吧,你回屋歇著吧!別干這種粗活”然后滿臉堆著微笑出去迎接她的男人。阿古拉悲傷的目光越過吉姆斯的肩膀,停在了從廚房里走出來的額吉的身上。薩姆嘎老人用渴望得到禮物的孩子的眼神看了看兒子。她希望兒子能給她帶來好消息,最好是取消了那個通知,或者哪怕延遲了也好。阿古拉心虛地躲開了老人的視線,但是內心突然感到不安,額吉的眼神很奇怪。阿古拉用嚴厲的目光看了一眼吉姆斯,但是吉姆斯的臉上沒有婆媳戰爭的痕跡。阿古拉的心更加不安了:“額吉不會是聽到了什么吧?不會呀,這附近沒有老人……”阿古拉摸不著頭腦,于是搖了搖頭厲聲問身邊的吉姆斯:“呼格吉樂呢?”

吉姆斯瞥了一眼呼格吉樂的房間尖聲叫道:“呼格吉樂,快出來!”呼格吉樂的屋里沒有任何反應,倒是困睡在墻角的看門狗無力地“汪汪”叫了兩聲,又重新躺下閉上了眼。

阿古拉沒再說什么,徑直走進臥室,鞋都沒脫就上炕靠著行李躺下。

“額吉沒有知道那個通知吧?別讓額吉到處串門了,能瞞住一天是一天”阿古拉無神地盯著屋頂說。

“不會知道吧,斗大的字不認識幾個,怎么可能知道呢?”吉姆斯看著阿古拉的臉色說著,又不安地瞥了一眼兒子的房間。

阿古拉沒有回話,點著煙開始沉思。他了解額吉的脾氣。自從十五歲踏進這個家門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咬定生是這家的人,死是這家的鬼。自從阿爸去世后她孤獨一人盡心盡力地照看著孫子,曾孫子。沒有一個人愿意聽她嘮叨,所以她習慣了自言自語;沒有人能理解她的內心,所以她更加思念著老伴。額吉希望有一天風風光光地去阿爸的身邊,就像她少女的時候清清白白來到這家一樣。可是現在這個可憐的愿望難以實現了,如果額吉聽到這個通知自殺都不一定。阿古拉的眼前再次出現薩姆嘎老人剛才的眼神。阿古拉歪著腦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圈在他的頭頂上盤旋蔓延。阿古拉的眼睛無神地盯著屋頂,不一會兒便輕聲地打起了鼾。

吉姆斯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出屋,關好房門來到了兒子的房間。呼格吉樂仍然坐在電腦前。由于戴著耳機根本就沒有聽到剛剛吉姆斯尖銳的喊叫聲。屋里很安靜,呼格吉樂的肩膀有節奏地擺動著。臉上充滿了陽光,神情十分地滿足。不難看出他的世界是很喧囂和精彩的。

“嘀嘀——”QQ閃動著。

“跟女孩接過吻嗎?”呼格吉樂看著網友的這個問題,噗嗤地笑出了聲,然后輕快又熟練地飛舞著十指發送了“正在計劃中。”發出了這幾個漢字后他又返回了“斗地主”的游戲。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還說什么接吻女孩的事兒?”站到身后的吉姆斯大叫著奪走了呼格吉樂的耳機。

呼格吉樂嚇了一跳,從轉椅上跳了起來。

“趕緊關掉電腦然后做作業!你阿爸已經回來了,小心扒了你的皮!”吉姆斯說第二句的時候壓低了聲音,用食指戳呼格吉樂的額頭。吉姆斯訓完兒子,開始環視屋內。嘮叨就像水流一樣滔滔不絕地流出來:“這房間亂得跟豬窩似的,這衣服鞋子到處亂放,這……”她邊說邊彎腰撿著扔在滿地的臟衣服。

“阿爸在做什么呢?”呼格吉樂也壓低著聲音問,退出了游戲。

“已經睡著了。很疲勞的樣子。為那個通知的事情操心呢,真是多余的心思。告訴你額么格就完事了,僵硬了的尸體還怕火燒嗎……”吉姆斯把不能向阿古拉發泄的怨氣潑向了兒子。不過對呼格吉樂來說額吉的嘮叨沒有任何意義,跟他也沒有任何關系。只有“已經睡著了”幾個字使他容光煥發心情愉快。他重新回到了電腦游戲。

“喂!怎么又坐回去了?趕緊做作業!小心我讓你阿爸扒了你的皮!”吉姆斯又壓低聲音說著,抱著一大堆臟衣服走到洗漱間塞進了洗衣機里。

 薩姆嘎老人又開始擺弄那個“家譜”。她先洗完手,用干凈的白毛巾擦干,然后從火盆里取出火,在家譜上面左右凈了三次。老人的嘴唇蠕動著,不知在輕聲叨咕著什么。凈完后她放下火,用干凈的濕毛巾在家譜上面輕輕地拭擦著。不知是老人的淚水還是口水冷不丁地滴在家譜上。老人嚇了一跳。她像做賊般慌張地左右環顧了一下,趕緊擦干舉過了頭頂。

阿古拉無力地頂著粗黑的眉毛,來到了老人的身邊。薩姆嘎老人暗淡的眼睛突然點著了一根火柴一樣亮了一下。她像個孩子一樣輕快地動起來,從佛像下面的抽屜里重新拿出了“家譜”。阿古拉用疲憊的眼神看了一眼老人手上的東西,眉毛不由得緊皺起來:“你怎么又把它拿出來了?”

“趁我還活著,把家譜寫好了吧,那樣的話額吉死而無憾了”老人的嗓子有點哽咽。

“急什么?您還這么硬朗,您會長命百歲的”雖然阿古拉的嗓子也在顫抖,但是他卻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從懷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銜在嘴里。香煙青色的煙霧在母子間云霧一樣繚繞著慢慢地散去。

“這個佛也只能留給你了。你那幾個阿哥都是賭徒,別說是佛,連騰格爾都不管。這個佛是在你曾祖父的時候開光過來的。我們世世代代祭拜著他。托佛祖保佑,我們世代安康,兒孫繞膝。往后你也多祈禱多祭拜!”

煙霧把小屋弄成了硝煙彌漫的戰場。阿古拉腳下的那些煙頭個個像沒打著目標的子彈。忽暗忽亮的煙火在主人的親吻下動情燃燒著,最終化成灰輕輕落地。

“今天您怎么了?凈說一些沒用的……”

“昨晚我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雞鳴的時候瞇了一會兒卻做夢了,夢見我跟你阿爸在新婚,而且還有了一個孩子。這不知羞恥的老東西”薩姆嘎老人打斷了兒子的話,露出沒有牙齒的牙齦孩子般天真地笑起來。

“孩子們都過得很好。也有了傳宗接代的人。額吉沒有別的要求,只想早日見到你阿爸。他在那里也肯定孤單,沒有一個好好說話的人……”阿古拉想說給額吉的決心還是動搖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煙頭狠狠地踩滅,然后拿著“家譜”走出了房間。

 阿古拉早上接到一個電話后,陰沉著臉開著夏利車匆忙地走了。吉姆斯打麻將去了。呼格吉樂說是赴朋友的生日宴會,從阿爸那兒要了三百元走了。薩姆嘎看著呼格吉樂揣三百元大搖大擺地走出屋,眼睛都大了。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赴什么生日宴?隨什么禮?老人搞不懂。所以也沒敢說什么。

屋里一片死靜。這種安靜使薩姆嘎老人坐立不安。她放下佛珠,疾步走出了屋子。

幾只鴿子落在桑森房的房頂上咕咕地叫著。老人的眼前出現了熊熊燃燒的火焰,看見了活潑美麗的鴿子瞬間變成了一堆灰燼。老人感到頭昏眼花,她扶著墻無力地挪動著腳步。她又看到了桑森房子的碎玻璃,于是慢慢地朝那個方向走去。木門被推得嘰嘰喳喳地響。興奮的陽光瘋狂地奪路而進,老人被包圍在光圈里。

深紫色的松樹棺材還是在原地沉默著。老人本該安詳地躺進這個棺材,躺進大自然溫暖的懷抱的。聞著大自然清新的土味,身體慢慢融進大地,靈魂跟老伴守在一起。

薩姆嘎老人像被誰控制般慢慢地走近了棺材。在此之前一看到這個棺材她就感到恐懼,感到毛骨悚然。也是,誰會舍得離開這個充滿陽光的世界呢。雖然整天嘴上掛著去見老伴的話,但在內心她還是深深眷戀著大地,眷戀著陽光,眷戀著親人……可是今天她看到棺材感覺特別地親切。她用粗糙的手心撫摸著棺材光滑的表面,微笑著、撫摸著。隨即用力推開了棺材蓋,用力地爬了進去,然后咬住嘴唇,用盡全力虛掩了棺材蓋。

老人的心像苦苦尋找馬群的人看到了馬群一樣寬敞了;像流浪已久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和親人的身邊一樣舒坦了。棺材里面昏暗的光線也使她聯想起了沁入心脾的家鄉的長調……

黃昏的時候阿古拉回來了。麻將桌上贏錢的吉姆斯也笑容滿面地回來后圍著圍裙走進了廚房。呼格吉樂房間的門縫里射出幽暗的光。老人的房間里沒有燈火,也毫無動靜。

阿古拉走進老人的房間點著了燈,沒有人。他又推開了呼格吉樂的房間。呼格吉樂聽到門聲回頭瞥了一眼,一看是阿爸,他就瞇著眼睛討好地笑著說:“我把暑假作業都做完了。”

“你額么格呢?”阿古拉陰沉著臉問。呼格吉樂用膽怯的眼神看著阿爸,頭搖得像撥浪鼓。

從棺材里面找到薩姆嘎老人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了這寧靜的村莊。阿古拉吸著煙始終沒有說話。吉姆斯用力碰響著手里的碗盤,不時用冰冷的眼神看著老人。

薩姆嘎老人卻顯得心情愉快、精神抖擻:“松樹這個東西真是暖和又舒服呀,我瞇了一會兒。我看見了你的阿爸,你阿爸來接我了……”

“別跟外人說!人家會笑掉大牙的”吉姆斯說著,在桌上“當——”地一聲放下了一盤炒菜。

 “如果我把這件事發到網上肯定會引起很大的關注!點擊率會破一個新紀錄吧。額么格,您真是越老越有個性。我怎么就沒有想到這么新鮮的點子呢?我明天在電腦上試試!”呼格吉樂興奮地說。

阿古拉嚴厲地看了幾眼呼格吉樂,看兒子毫無察覺,順手“啪”地打了兒子的腦門。呼格吉樂摸著腦袋,用無辜的眼神盯著阿爸看了好一會兒后拿起了飯碗。吉姆斯盛著一碗湯走進來,白了一眼阿古拉:“動不動就打兒子的腦袋,快把他打成腦癱了,書都念不好……”阿古拉把碗筷狠狠地甩在桌子上后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呼格吉樂偷偷地用眼神送走了阿爸。當阿爸的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呼格吉樂肥胖的屁股已經移到了額么格的身旁:

“額么格,您怎么突然想到了躺進棺材里?你把當時的想法告訴我!明天你再去那兒躺下,我來照相,然后發到網上。”

“飯堵不住你的嘴嗎?”吉姆斯厲聲呵斥兒子。

薩姆嘎老人吃完飯走過兒子的房間時看見阿古拉在燈光下翻閱 “家譜”。堵在老人心頭的石頭終于落地了。笑容不知不覺地爬上了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她更加確定,家譜留給阿古拉是對的。把開光的佛像也可以留給阿古拉。現在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在那個規定的日期前去見老伴。那樣的話就可以舒服地躺進松樹棺材,風風光光地去見老伴及其家族的眾多前輩。她又從懷里掏出了佛珠……

一輩子與世無爭的薩姆嘎老人最近卻老用爭寵的嬪妃們的眼神看每一個生物。院子旁邊的老槐樹隨風擺動,本來不關她的事兒,但她卻莫名地覺得老槐樹是在諷刺和笑話她的悲劇。說起這個老槐樹,應該比薩姆嘎老人老很多。她們都飽受了這世間千辛萬苦,但是老槐樹是幸福的,不用火化,不用畏懼,慢慢地融進大地……一想到火化,老人又感到一陣冷意。

“八月二十五……八月二十五……”她在嘴里嘀咕著,手不自主地伸進懷里,掏出了那個光滑的佛珠。

隨著一陣轟隆隆的噪音,一輛摩托車在院門口剎車。身材魁梧的哈達從摩托車上下來。

“額吉,我來接你了,去我家待幾天吧!”

薩姆嘎老人看著那輛破爛不堪的摩托車,又看了看佛珠,眼睛突然放亮了。

大兒子哈達的家離這兒不遠,走過幾片玉米地就能到達。每年地里的活兒變輕松,家里不需要她做飯的時候她都會去另外幾個兒子家里待一陣的。以前,老人從來不坐摩托車:“得了,得了!我都一把年紀了,不想被活活摔死,還是我的兩條腿穩當,能使我安全地走過這幾片玉米地。”她每次都這樣說。可是今天她突然想坐摩托車,最好是騰格爾保佑,讓她中途被摔得斷氣。那樣的話一切擔憂和難題就迎刃而解了……她動作麻利地疊好幾件換洗衣服裝進一個布包里,走向了摩托車。

“額吉可以走過去,把東西放在摩托上吧”哈達說。

“不用不用,坐摩托車快。額吉這把老骨頭挪一步都很費勁”老人說著爬上了摩托車。坐穩后她俯視剛剛放腳的平地,感覺頭昏眼花,就從摩托車的后扶手上死死地抓住。她遲緩地扭轉脖子想跟吉姆斯交代一些豬狗的事情,但摩托車啟動時的噪音突然響起時,老人嚇了一大跳,索性閉上眼睛緊緊地抱住了兒子。

在大兒子家里,薩姆嘎老人什么都不用做,可以盡情地享受清閑。但是她像丟失了什么重要的東西般心里總是不安。她解開包裹拿出一件棕色的衣服,從衣兜里拿出了一個小布包,打開那個布包,再打開里面的紙包,里面就出現了幾個折疊成很小的十元的票子。她從里面抽出一張,把剩下的幾張放回原地。

太陽西下的時候小曾孫女玩耍回來了。薩姆嘎老人把那張十元的票子塞進了孩子的衣兜里低聲說:“別跟你阿爸額吉說!買你喜歡吃的東西”。然后直接到了兒子的房間:“我還是回去吧!”

“回哪兒啊?額吉您也太偏心了吧?這不是你家呀?就在這兒多住幾天吧!不然吉姆斯會說我把你趕走了”大兒媳說著看了看哈達。

“剛過來還沒住一宿呢,回哪兒啊?這兒沒有人指使你干活,就在這兒安心地住幾天”哈達也沒給好臉色。

薩姆嘎老人瞥了一眼墻上掛著的日歷。日歷上面的日期是八月十五。

晚上,附近的幾個老頭子拿著紙牌,來哈達家看望薩姆嘎老人。

薩姆嘎老人喜歡玩紙牌。每次來大兒子家就一定會跟這幾個老頭玩到天亮。可是今天看著紙牌,老人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來。她也不顧及幾位牌友的心情,把這個嚇人的消息說了出去:

“你們聽說了嗎?從八月二十五日起,統一火化逝者的尸體。”

幾位老頭驚呆了。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在各自的嘴里低聲祈禱起來:

“騰格爾保佑!”

“佛祖啊!”

一位老頭發出了質疑:“不會吧!”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薩姆嘎堅持。

他們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無助,眼神里裝滿了恐懼。嘆息聲像接力賽一樣一個接著一個。

 “火化就火化唄,人都死了還管那個僵硬的尸體干嘛?真是夠多余的”大兒媳不以為然地說著,給他們的茶葉上添了水。老人們沒有說話,也沒有人提紙牌。不一會兒他們就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各自的家。

第二天吃完早飯,薩姆嘎老人不依任何人的阻攔,拎著簡單的包裹走回了阿古拉的家。

“家譜”在那兒,巴力吉在世的時候祭拜的佛像在那兒,所以阿古拉的家才是她穩定又舒適的家。

吉姆斯一看到薩姆嘎老人,就拿土坷垃扔向院角的老母雞,大聲斥罵著:“這個老不死的東西!整天拖著那笨重的翅膀來回折騰……”

薩姆嘎老人什么也沒有說。因為現在,在她看來婆媳那些瑣碎的糾葛、爭執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她只要看到 “家譜”寫好了,佛像安頓妥了就安心了。她始終相信老伴會把她從火災里救走。

 薩姆嘎老人再一次失蹤是在八月二十三日。幾個兒子和兒媳挨家挨戶地尋找了半天,什么也沒找到。回家討論可能的去向時,呼格吉樂從自己的屋里走出來:“額么格早上帶上香、紙錢、酒出去的……”

幾個兒子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等他們來到哈達圖山的時候已經是正午。高低聳立的眾多墳墓讓人肅然起敬。一棵棵茁壯茂盛的瑪尼木頭都在威嚴地守護著主人的墳墓。薩姆嘎老人跪在最邊緣的一個墳墓前燒香。阿古拉走到額吉的身邊慢慢地跪下。

呼格吉樂像來基層檢查工作的領導一樣在墳墓中間背著手,挺著胸慢慢地穿梭。走了一會兒后他一屁股坐在一座墳墓上,瞇起眼睛看了看正午的太陽大聲說:“這祖宗們在地下是否安裝了空調?”沒有人理他。

回去的時候薩姆嘎老人顯得特精神。平時無精打采地粘在頭頂上的幾根白發今天也變得精神起來,隨著微風逍遙地飄動著。

“額吉,我已經把家譜寫好了”阿古拉攙扶著老人說。

薩姆嘎老人的臉上蕩漾著微笑。

“那么那個開過光的佛像……”過了一會兒薩姆嘎老人又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了兒子。

“像要留遺囑似的。你自己不是祭拜得好好的嗎?將來我不會丟下不管的”阿古拉有點生氣。薩姆嘎老人瞇著無神的眼睛看了看太陽。火辣的太陽照得老人的眼睛陣陣刺痛,老人的眼里溢滿了淚水。她清楚地知道明天是八月二十四日,是規定前的最后的日子。

 吉姆斯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去叫醒了阿古拉。這里的男人田里活忙的時候起得特早,但是沒活的時候喜歡窩在骯臟的被子里睡懶覺。

阿古拉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后抽出一根煙。

吉姆斯來到呼格吉樂的房間叫醒兒子。呼格吉樂醒了,驚跳起來,皺著眉頭撓了幾下后腦勺后突然又倒在床上用被子蓋住了頭。

吉姆斯站在老人的房門口,側耳傾聽著里面的動靜。屋里沒有任何聲響。她又干咳了幾聲,屋里仍然沒有什么反應。吉姆斯感到奇怪。薩姆嘎老人不是個貪睡的人。她平時覺少得讓人嫌煩,今天卻太陽都曬到屁股上了還不起床。

“額吉吃了嗎?”阿古拉披著外套來到了餐桌旁。

“我也感到奇怪,額吉還沒起床呢”吉姆斯回答。

“沒起床?”阿古拉驚訝地站起來走向老人的房間。吉姆斯緊跟著阿古拉走進屋內。

屋里靜悄悄。薩姆嘎老人在炕上平躺著。老人的被子和褥子整齊得像整個晚上沒有動彈過。阿古拉和吉姆斯警覺地互相瞥了一眼。他們的眼睛再次回到老人身上的時候,露在被子外面的白色衣袖讓他們吃了一驚。那是半年前老人讓村里的裁縫量身定做的壽衣。

阿古拉跑向了老人。

老人的臉恬靜又安詳。老人精心梳洗后盤起來的發髻發著銀光。用天藍色的綢緞重新包上的“家譜”躺在老人的枕邊。

“額吉!”阿古拉低聲叫著。在這安靜的小屋子里阿古拉的聲音變成沉重的回音,久久回旋在屋內。掛在佛像旁邊的老式掛鐘的時針停在十二的位置上。這個掛鐘從來沒有停走過。分明是薩姆嘎老人故意那么做的。在村里人的心目中,連自家老人什么時候死都不知道的人是最不孝順和不道德的子女,是應該受人指責的。薩姆嘎老人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了自己死時的時間。避免子女被村民指責。

日落西山的時候,抬著深紫色松樹棺材的隊伍慢慢地走向了哈達圖山。太陽的最后一道光輝無比眷戀地離開了這片大地,消失在山的那邊。寧靜的村莊迎來了寂寞的黃昏……


  責任編輯:蘇倫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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